第510章 江南来信 (第1/2页)
北境,凛冬。
阿尔泰山脉的尽头,还是那片被永恒冻土覆盖的无人区,海拔四千三百米,常年积雪不化,夜里的气温,照旧能降到零下四十度。
狂风卷着碎冰从山坳间呼啸而过,打在哨所的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地响。
哨所门口挂着一盏马灯,灯罩上结了一层薄霜,灯火却亮着,把门前那一小片雪地,照得暖黄一片。
许小川如今是这座哨所的班长了。
六年前那个吹起床号总是劈叉的新兵,脸上被北境的风刻出了两道纹,嘴唇上冒出了胡茬,军号还在,挂在哨所的墙上,擦得锃亮,每天早晚两遍,他亲自吹,第三个转音,六年没劈过一回。
这天下午,山下的巡逻车上来了,车停在哨所门口,开车的司务长跳下车,从后座上搬下来一只纸箱子,箱子不小,牛皮纸包着,外头裹了一层防水的塑料膜,捆得结结实实。
"许班长,后方来的快递。"
许小川接过箱子,拍掉上面的雪,低头看了一眼贴在上面的快递面单。
寄件地址那一栏,写着一行字。
江南,青梧巷,点灯武馆。
哨所里一共五个兵,四个老兵,一个今年秋天才分下来的新兵,叫刘小满,十九岁,脸冻得通红,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看着班长把那只箱子放在炉子边上的桌子上,拿刀子一层一层地划开。
箱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了出来。
头一样,是一大包年糕,江南的白年糕,一条一条码得整整齐齐,包装纸上贴着一张便条,字写得端端正正,年糕十斤,哨所五个人,一人两斤,首长那份,已经寄了。
第二样,是两只玻璃罐子,罐子里是腌得黄澄澄的咸菜,罐口用红布扎着,红布上缝着一张小布条,布条上歪歪扭扭写着,张秀兰腌的,下饭。
第三样,是一盏马灯。
铜灯座,玻璃罩,擦得能照出人影,灯座上錾着一行小字,北境阿尔泰山哨所,灯座底下,还錾着一行更小的字,铜山港七港铜匠敬制。
第四样,是一张画,画在一张图画纸上,画的是一座山,山顶上有一座小房子,房子门口挂着一盏灯,灯底下站着五个小人,戴着皮帽子,扛着枪,画得歪歪扭扭,颜色涂出了线,画纸的右下角,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叔叔们冷不冷,林昭,六岁。
最底下,压着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阿尔泰山哨所全体战友亲启。
许小川拆开信封,把信纸展开,炉子边上的四个兵都凑了过来,他清了清嗓子,就着炉火,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哨所的兄弟们,你们好。
北境的雪,今年还大吗,我记得我在北境那几年,每年一入冬,山口就封了,补给上不来,大家伙就挤在岩洞里烤火,你们如今的哨所,比那时候强多了,可冬天还是一样冷,多穿点。
年糕是江南的,炖着吃,烤着吃都行,你们首长那份,我也寄了,他老人家好几年前跟我要过,我答应了,年年都寄。
咸菜是我妈腌的,她老人家说,北境的伙食她不放心,让我多寄两罐。
那盏灯,是铜山港的老师傅打的,铜山港你们可能没听说过,是南边海边上的一个小渔港,那里的渔民,替我守过一盏灯,守了很久很久,我跟他们说,北境有座哨所,门口也挂着一盏灯,他们就说,那得给哨所也打一盏,打一盏最好的。
画是我闺女画的,她今年六岁,每年守灯节,江南家家户户都点灯,她问我,北境的叔叔们,也有人给他们点灯吗,我说有,她就非要画一张画,寄给你们,说要让叔叔们知道,江南也有人在给他们点灯。
兄弟们,你们守着北境的门,我们在江南,给你们点灯。
北境的雪大,回家的路长,灯亮着,就不怕走夜路。
祝你们平平安安。
一个退伍的老兵,林北。
许小川念完了,哨所里半天没人说话,炉子里的火苗子噼啪响了两声,门外的风呼呼地刮。
新兵刘小满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了一句。
"班长,林北是谁啊。"
四个老兵一齐转过头来看他,看得他脸更红了,许小川没说话,把那盏新马灯拿起来,灌满了油,擦亮了灯罩,推开哨所的门,顶着风雪走了出去,刘小满赶紧跟在后头。
许小川踩上门口的板凳,把那盏新灯挂在了门楣上,挂在那盏旧灯的旁边,划了一根火柴,点着了。
两盏灯并排亮着,风雪里,暖黄的光铺在雪地上,一直铺到了哨所后头那道山脊的脚下。
许小川从板凳上跳下来,抬手,指着那道山脊。
"看见那道山脊没有。"
刘小满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风雪里,那道山脊黑黢黢地卧着,像一条冻僵了的龙。
"很多年前,有一支敌人的特种小队,想从这条山谷摸过去,炸掉山那边的雷达站,有十二个人,就趴在那道山脊上,趴了六个小时,零下四十度,一动都不动,一分四十七秒,十四个敌人,全歼,自己人,一个没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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