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一刀不斩 (第1/2页)
叶秉怀跪在青砖地上,那颗花白的头颅,深深埋着。
书房里,没有人说话。
叶承业就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跪伏于地的老人。
他的手,正按在腰侧那柄短刀的刀柄上。
指节,攥得发白。
二十三年了。
从被人从叶家掳走的那一夜起,从在异国的魔窟里被抽去姓名、练成一把不认自己的刀起,他在无数个咬牙撑过的夜里,都在心中演过这一幕。
他想过千百种,将仇人碎尸万段的法子。
可他从没想过,这一幕真的来临时,那个害得他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竟会这样不堪一击地,跪在他的脚下。
只要他抽出刀,往前递上半尺。
二十三年的血海深仇,一刀便可了结。
锵。
刀出鞘的声音,在死寂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那一线雪亮的寒光,映在叶承业赤红的眼底,也映在叶秉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门口那几个老仆,齐齐倒抽一口凉气,脸都吓青了。
叶忠更是双腿一软,扑通跪了下来,涕泪横流地叫道:“少爷手下留情!老爷他,老爷他知错了啊!”
赵虎按在刀柄上的手,紧了紧,目光却落在林北身上,等着示下。
方子鸣屏住了呼吸,一动不敢动。
而林北,只是端坐在那里,神色平静,既没有喝止,也没有阻拦。
叶秉怀缓缓抬起头。
他看着那柄近在咫尺的刀,看着刀后那双与自己弟弟极为相似的眼睛,那副行将就木的身子,竟不再颤抖了。
“动手吧。”
他闭上眼,声音沙哑,却出奇地平静。
“老夫这条命,早在二十四年前,就该还给你父亲了。”
“你若不杀,老夫这颗心,反倒一辈子都过不去。”
这一句话,说得极诚。
到了这般地步,他这一生的荣华、算计、体面,全都成了笑话。死,反倒是一种解脱。
叶承业握刀的手,剧烈地抖了起来。
他想动。
心里那头养了二十三年的凶兽,正嘶吼着,撕咬着他的五脏六腑,要他一刀劈下去,用这个人的血,去祭他父亲的亡魂。
可他的手,却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怎么也递不出那半尺。
他忽然想起,父亲留在他襁褓里的那枚玉坠。
想起母亲当年抱着他,一遍一遍说的那些话。
也想起张伯母提起父亲时,那句"叶大哥是个顶好的人"。
他父亲那样的人,若是泉下有知,会愿意看着自己的儿子,变成一个只知道杀人的东西么。
“承业,先别急着动手。”
林北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不疾不徐。
“刀在你手里。杀不杀,本帅不拦你。”
叶承业浑身一震,那柄刀,在半空中,僵住了。
“可你要想清楚。”林北缓缓道,“你今日这一刀劈下去,痛快,是痛快了。可你父亲的冤,谁来洗?”
“他的名字,还刻在烈士碑上。世人只知他是为国捐躯的英烈,却不知他是被自家兄长,推出去当了替死鬼。”
“那桩旧案,卷宗上写的是‘遭遇伏击、力战殉国’八个字。真正下手的人,泄密的人,还有那个躲在军中、只手遮天的鬼影子,一个都还没伏法。”
林北的目光,落在叶承业那颤抖的刀锋上。
“你杀了他,那些秘密,就跟着他一起烂进土里。你父亲这条命,白死了。当年跟他一起倒在雪地里的那些弟兄,也白死了。”
“往后再有人提起这桩案子,说的仍是那八个字。你甘心么。”
书房里,落针可闻。
叶承业的呼吸,一下比一下重。
那柄悬在半空的刀,抖得越发厉害。
他终究,不是当年那个只知道听命杀人的影卫六号了。
“不甘心。”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那就把刀,先收起来。”
林北的语气,依旧平淡,可那平淡之下,压着千钧之力。
“本帅答应过你,要把杀你父亲的凶手,一个一个,都揪出来。这句话,本帅还没做到。”
“你父亲的血债,不是一刀能了的。要算,就算个干干净净。”
“连本带利,一个都跑不掉。”
这一句“连本带利”,说得极轻。
可落在书房里众人耳中,却像是有股寒气,顺着脊梁骨,一路爬了上来。
赵虎握着刀柄,喉头动了动,眼底掠过一丝敬服。
方子鸣垂着眼,暗暗吸了一口凉气。
跟着龙帅这些年,他早就明白,龙帅越是平静,那把悬着的刀,落下来时便越狠。
而跪在地上的叶秉怀,身子猛地一颤,这才真正明白,眼前这个年轻人,要的从来不是他这条老命。
比起一刀了结,那才是更可怕的事。
不知过了多久,叶承业缓缓地,将那柄刀送回了鞘中。
刀身入鞘的轻响,干脆利落,再无半分犹疑。
他退开半步,对着林北,深深抱拳。
“属下,谨遵龙帅之命。”
那声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
可他的脊背,却挺得笔直。
方才那一刀,若真劈了下去,痛快自然是痛快的。可痛快过后呢。
他这条命,是龙帅从血海里捞出来的。这些时日,龙帅带着他翻旧档、找幸存者、一页一页拼那桩埋了二十四年的旧案,为的,从来就不只是杀一个叶秉怀。
为的是让他父亲那个名字,清清白白地,重见天日。
若他今日贪那一刀之快,把线索斩断了,把仇人杀干净了,那父亲便永远是烈士碑上那八个字,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又是被谁害死的。
那才是,真正的死不瞑目。
想通了这一层,他心里那头咆哮了二十三年的凶兽,竟渐渐地,伏了下去。
恨还在。
只是这恨,从一把见血封喉的短刀,变成了一根,能吊死那些人的绳子。
他要亲眼看着,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一件件,被拖到日头底下。
林北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
从血海里爬出来的人,能在这一刻收住手,这份心性,已然胜过世上大多数人。
“坐吧。”林北抬了抬手,“接下来的话,你也该听。”
叶承业依言,在一旁落了座。
只是那双眼睛,仍旧死死盯着叶秉怀,一刻也不曾移开。
“说说吧。”林北重新看向地上的叶秉怀,“那个军中的人,后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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