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二章 何前倨而后恭也（8k） (第1/2页)
前滩大厦，十二层，上午九点四十。
源码科技前台正刷着手机发呆，电梯里出来三个人。
两男一女，都穿深色正装，胸前别着工作牌，拎着公文包，神情严肃。
打头的中年男人从西装口袋里取出证件，语气还算客气。
“你好，我们是浦东新区税务局的，今天过来做税务抽查，请你们的财务人员配合一下。”
前台愣了一下。
税务抽查？
更让她在意的是，真要有什么税务事项，通常会先有通知，怎么突然就上门了？不会是公司出了什么事吧？
她说不上这税务抽查具体是什么，但直觉告诉她，这不是小事。
她仔细看了看对方出示的证件，觉得应该是真的。
税务局的执法证，照片、编号齐全，旁边还有一张盖着公章的告知书。
可就算是假的，她也看不出来啊。
前台不敢怠慢，立刻给陆明洲打了电话。
几个人也不着急，静静站着，一边打量源码科技前台的装潢，彼此并不交谈。
陆明洲一听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双随机抽查，不提前通知，这是正常流程，防的就是企业提前造假。
源码科技成立时间不长，财务一直规范，平时申报也都按流程走，财务资料详实，这些不怕查。
可这种抽查本身耗时耗力，正常抽查当然应该配合，但是——
这个时间点太巧了：下午泽鹏资本来访，上午就来税务抽查。
全海城那么多企业，偏偏今天查到我们。
陆明洲不禁想，这真是巧合吗？
他一路快步走到前台，脸上堆起笑容。
“你们好，我是源码科技的CFO陆明洲。”他一边上前一边伸手，“几位领导怎么称呼？”
“你好，我是浦东新区税务局第三稽查大队的，这是我的执法证。”中年男人又把证件和告知书递给陆明洲。
陆明洲仔仔细细查看，还用手机扫了《税务检查通知书》上的二维码，确认真伪，才对中年人说：“李老师，辛苦，您和两位老师先请进。”
后面那个年轻些的男人向前一步，拿出另一张纸，是一张清单。
“陆总，这是我们需要的材料。我们时间比较紧，还希望你配合工作。”
陆明洲接过来看了一下，都是正常资料：账簿、凭证、银行流水、合同，准备起来不算麻烦。
他把三人安排到小会议室，拿出手机迅速向苏念念汇报了情况。
随后他安排财务部员工先准备资料，自己接了几杯水带进会议室，陪着。
……
下午两点，泽鹏资本的人到了。
一共三个人。当先的一个三四十岁，穿一身西服，商务精英打扮。
这就是孙弘。
他后面跟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要说什么特点，就是男的帅、女的美。
前台按照苏念念提前交代的，把三人带到苏念念办公室。
税务局的人还没走，苏念念不想把他们安排在相邻的会议室。
孙弘带人进门后，先扫视了一眼办公室。
苏念念和顾司玥在里面，陆明洲还陪着税务局的人，没法参加。
孙弘看到顾司玥，眼睛眯了一下，这是他意料之外的人。
“苏总，幸会。”孙弘微微一笑。
苏念念没有和他握手的意思，直接伸手示意：“孙总，请坐吧。”
孙弘没坐，转向顾司玥问了一句：“这位是？”
苏念念介绍道：“这位是顾司玥律师，源码科技外部法律顾问，今天她会一起参加会议。”
孙弘笑容不变：“也好，顾律师好。”
顾司玥冲他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也没有站起来的意思。
孙弘心里冒出怒火，却没有表现出来。
这些人还不知道厉害，他心说。
几个人坐下后，秘书进来倒了茶，然后离开。
孙弘开口道：“苏总，我相信陆总和你转达过了。今天我们过来，是带着诚意来的。”
苏念念点了点头，没接这句话，而是说道：“孙总，在正式开始之前，我要先征得你同意：今天的会面，为避免双方后续理解不一致，我们会同步录音。请问泽鹏这边是否介意？”
孙弘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身后两个助理都抬起头看着他。
孙弘说道：“苏总，我们今天只是非正式沟通，录音是不是有点太正式了？”
苏念念坚持：“无论是什么沟通，我们都想避免误解。”
顾司玥突然开口：“录音前置告知，双方都在场，从法律上来说没有障碍。孙总有什么这方面的担忧吗？”
没等孙弘回答，苏念念又补充：“如果孙总认为今天不适合留下记录，我们也可以改成贵方先发书面材料，等源码科技内部评估后，再安排下一次会议。”
孙弘被两个人说得一时说不出话。沉默了一会儿，他笑了笑：“当然可以，我们没有问题。”
既然有录音，很多话就不方便说了，但意思能表达到就行。
顾司玥开启了录音。
会议开始。
孙弘先把泽鹏资本的背景介绍了一遍。其实能讲的不多，和官网资料差不多，只说陪伴企业成长，帮助多家公司在A股、科创板、港股上市，却一个具体例子也没举。
这些都是前菜，两边都知道真正的主菜还没上桌。
苏念念一直听着，既没有问问题，也没有和他争辩的意思。
等孙弘一口气说完，苏念念才问：“所以，你今天来的核心诉求是什么？”
孙弘笑道：“我们希望能参与源码科技下一轮融资。”
“你代表的是泽鹏资本的意思吗？”苏念念又问。
正常的投资流程，投资经理先接触标的，双方谈得差不多了，被投方再准备资料，投资经理拿回去上会。
孙弘只是一个总监，语气却这么笃定。
“当然。我今天来，是合伙人裴总亲自交代的，我们内部决策比较集中。”
苏念念微微笑了一下：“但是，源码科技近期没有融资计划。”
“当然，我理解。”孙弘说道，“但融资可不是等缺钱的时候才做。源码科技现在发展很好，越是这个时候，越需要提前引入合适的战略股东。”
苏念念不动声色地问：“合适，是指什么？”
孙弘把身体向后靠了靠：“合适，指的是能在关键节点上发力的股东。比如未来上市，比如地方关系，比如产业落地。苏总，技术当然重要，但一家企业走到后面，拼的可就不只是技术了。”
苏念念点点头。
“这句话我同意。”
孙弘脸上刚露出一点笑意，就听见苏念念继续说：“但是源码科技不仅不缺钱，也不缺老师。”
孙弘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出现，就又消失了。
苏念念看着他，语气平静：“我们欢迎所有专业投资机构的正常沟通。如果泽鹏资本看好源码科技，可以按照标准流程发送机构介绍、投资案例、资金来源说明、投资意向书和初步条款，我们会统一评估。”
孙弘说道：“苏总可能没理解我的意思。泽鹏所能提供的，可不只是钱。”
“哦？”苏念念露出感兴趣的神色，瞟了一眼桌上正在录音的手机，问道，“那么请问，除了钱之外，都还有些什么呢？”
孙弘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那个手机。
他明白苏念念的意思了。她大概懂了，却不想给他把话说出来的机会。
一般来说，他出去要防着别人录音。像这种明着录音的场合，他还是第一次经历。平时惯用的那些话，一下子说不出口，让他很难受。
孙弘斟酌了一下，说道：“苏总，资本市场有资本市场的规则。有些东西，不是写在纸上的。”
苏念念问：“这样啊。那源码科技为什么要为一个不能写在纸上的东西出让股权？”
孙弘沉默了一下，又换了个角度。
“苏总，我说得直白一点：源码科技现在发展太快，增长太快，账上流水也会很快变大。这样的公司，后面一定会面临更严格的监管和合规要求，泽鹏可以帮你们提前规避很多风险。”
顾司玥抬起头，问道：“孙总，你指的是什么风险？”
孙弘说道：“比如税务、社保、股权激励、关联交易、数据合规、劳动用工，这些都是科技公司常见问题。”
顾司玥问：“贵方在没有尽调的情况下，为什么会认为源码科技存在这些风险？”
孙弘笑了笑：“顾律师误会了，我只是说行业常见情况。”
“如果只是行业常见情况，那源码科技有自己的CFO、律师和审计顾问，可以处理。”顾司玥说道，“如果孙总认为源码科技存在具体风险，请明确指出事实基础。”
孙弘看着她，没有说话。
顾司玥继续说：“另外，根据《公司法》，公司是否引入新股东，属于公司治理和股东决策事项。任何第三方机构都没有资格以所谓未来上市、地方沟通、监管风险为由，要求公司提前安排股权位置。”
孙弘后面跟着的两个年轻助理都有点懵。他们在孙弘手底下工作了一段时间，还是头一次见这种情况。
孙弘的脸色也终于绷不住了。原本勉强维持的笑容不见，神情阴沉下来。
他没想到今天的会面是这个走向。
来之前他也打听过了，那个叫韩路一的老板不好对付。原本他的打算，是先压服现在的代理CEO苏念念——这个女人年轻、产品出身，没有应对资本的经验。
再加上有点儿经验的CFO也不在场，很容易就能打开一个口子。
即使什么都签不下来，能留一个下马威也是好的。等下次再见姓韩的老板，对方自然也知道怕了。
但今天从一开场，节奏就不在他掌控之中。
对方直接把这种私下会议变成了带律师、带纪要、带录音的正式场合。
搞得他说什么都缚手缚脚。
难受得很。
孙弘喝了一口茶，压下情绪。
真不是什么好茶。
“苏总，顾律师，我想你们可能把我们想得太复杂了。泽鹏只是带着善意来沟通的。”
苏念念点点头：“你的善意，我们收到了。”
善意还在隔壁坐着呢。
孙弘还在做最后的努力：“苏总，我建议源码科技认真考虑。企业发展到一定阶段，外部环境会越来越复杂。很多事情，不是你们不想面对，就可以不面对的。”
苏念念看着他：“孙总这是在提醒吗？”
孙弘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当然是提醒了。”
“那谢谢提醒。”苏念念说道，“源码科技会继续合法合规经营，也会按照自己的节奏发展。如果泽鹏资本有正式投资意向，请发书面材料；如果没有，那今天就到这里吧。”
孙弘沉着脸，不说话，站起来把西装的扣子扣上。
他的两个助理也赶紧跟着站了起来。
苏念念伸手把录音关了。
孙弘的目光一直盯着苏念念的手，直到确定录音结束，才突然说道：“苏总，希望你以后不会后悔。你今天这样的态度，是极其错误的——”
“孙总，这句话也会写进会议纪要里。”顾司玥坐在原地说道。
孙弘的身子一顿。
他的狠话刚放到一半，又被这句话打断了。
顾司玥继续说：“如果贵方认为这句话不准确，也可以现在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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