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贵客与闲谈 (第1/2页)

隐园的院子里阳光正好。秦怀瑾躺在廊下的躺椅上，旁边矮桌上放着洛清寒剥好的橘子，温青青蹲在池塘边逗那只狸花猫。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程处亮跑进隐园的时候，秦怀瑾正闭着眼晒太阳。
　　
　　“快起来！宫里来人了！”程处亮的声音都变了调，“长乐公主、承乾殿下、李泰殿下、李恪殿下、高阳公主——五个人全来了！马车已经到巷口了！”
　　
　　秦怀瑾坐起来，嘴里还叼着橘子：“谁？”
　　
　　“你自己赶紧去迎接吧，看了就知道了！”
　　
　　秦怀瑾站起来整了整衣袍，走到前院的时候，一辆青布马车正停在门口。
　　
　　车帘掀开，李丽质先从车上下来，穿着一身浅杏色襦裙，外罩一件银红半臂，看见秦怀瑾站在门口，微微屈膝行了一礼：“秦县男，冒昧来访，还望见谅。”
　　
　　秦怀瑾回礼：“长乐公主言重了，蓬荜生辉。”
　　
　　他话音未落，车帘后面又钻出来三个人。李承乾穿着月白锦袍，站在地上扶了一把后面的人。李泰比李承乾矮半个头，穿着一件宝蓝色圆领袍，下车之后抬头看了一眼隐园的门楣，看见“隐园”两个字念了一遍。李恪最后下车，比李承乾和李泰都高一些，站在门口扫了一圈院子，没有说话。
　　
　　高阳公主年纪最小，从车厢里蹦下来，落地的时候裙摆差点绊了一跤，被旁边的宫女扶住了。她站稳之后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秦怀瑾，歪着头打量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问了一句：“你就是那个献养猪方子的人？”
　　
　　秦怀瑾被她问得一愣，还没开口，李丽质在旁边咳了一声：“高阳，不得无礼。”
　　
　　高阳公主吐了一下舌头，缩回李丽质身后去了。
　　
　　秦怀瑾侧身让开门口：“几位请进。”
　　
　　他领着五人穿过前院，程处亮和尉迟宝琳跟在最后面，充当解说。
　　
　　院子里的地砖铺得整整齐齐，缝隙对得一丝不乱。路过池塘的时候水车正在缓缓转动，清水沿着竹管流入池中，激起一层层细碎的水花。
　　
　　高阳公主第一个站住了：“这是什么？”
　　
　　她指着那水车，“它在动！水自己流上来了？”
　　
　　李泰也凑过去看了片刻：“这水车……是自己转的？不用人推？”
　　
　　秦怀瑾点了点头：“水从井里压上来，靠水力推动水车，不用人管，日夜不停地转。”
　　
　　“日夜不停地转？”李泰重复了一遍，“那一年到头都不用挑水了？”
　　
　　秦怀瑾说：“不用。”
　　
　　李丽质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从水车移到秦怀瑾脸上，又移开了，像是看了一会儿别处的东西。
　　
　　穿过回廊进了正堂，地面全部铺了瓷砖，灰白色的薄片拼接整齐，光洁得像一面镜子。
　　
　　李恪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用鞋底轻轻蹭了一下，没有起灰，也没有打滑：“这是什么？”
　　
　　秦怀瑾说：“瓷砖。用黏土烧的，铺地面比青砖平整，也好清理。”
　　
　　李恪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但他低头又看了一眼，像是记住了这个东西。
　　
　　秦怀瑾带他们穿过侧廊，推开浴室的门：“这个可能更稀奇一些。”
　　
　　他走到台盆前拧开龙头，清水哗哗地流了出来，落在白瓷盆里又顺着暗渠流走了。
　　
　　高阳公主站在门口，眼睛都看直了：“水……水自己就出来了？”
　　
　　她走到台盆前面，伸手接了一下水流，水珠从她指缝间漏下去。她试了两次，看清水不是凭空变出来的，才抬起头来看秦怀瑾：“你家的水能自己流？那我能不能也装一个？”
　　
　　李泰在旁边弹了一下她脑门：“你先回宫里再说吧。”
　　
　　高阳公主捂着头瞪了他一眼，又去拧龙头玩了。
　　
　　李承乾站在浴室门口没有进去，他靠着门框看着里面那盏白瓷盆和铜管，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秦县男，你做这些东西——是为了让自己住得舒服？”
　　
　　秦怀瑾看着他：“嗯。自己住的地方，舒服一点总没错。”
　　
　　厨房里端出来了一碟碟点心。赵厨娘提前准备了几样东西——松仁枣糕、牛乳酥、炸糖圈，还有一壶泡好的热茶，没用煮茶那一套，就是最简单的开水冲泡。
　　
　　高阳公主第一个捏了一块枣糕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伸手拿了第二块：“这个比宫里的好吃！”
　　
　　李泰接过一块牛乳酥咬了一口，嚼完之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点心，没有说话，又咬了一口。
　　
　　李恪吃了一块枣糕，慢条斯理地咽下去之后才开口：“秦县男，你这点心……是怎么做的？”
　　
　　秦怀瑾说：“厨房里一个厨娘的手艺，方子不算复杂。”
　　
　　、李丽质坐在靠窗的位置，她端着一杯茶没怎么喝，目光落在秦怀瑾身上。他正和李泰在说话，脸上带着笑，偶尔用手比划一下。她看了很久，直到高阳公主拽了拽她的袖子：“丽质姐，你怎么不喝茶？”
　　
　　李丽质才低下头，端起来喝了一口，耳根微微有些发烫。
　　
　　李承乾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手里捏着一块枣糕看了很久。秦怀瑾注意到他的表情，开口问了一句：“殿下在想什么？”
　　
　　李承乾抬起头：“秦县男，你这些东西——瓷砖、水车、铜管引水——都是让人过得舒服的东西。那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百姓也过得舒服一些？”
　　
　　秦怀瑾看着他。李承乾问得很认真，像一个真的在想这个问题的人。
　　
　　“殿下的心思是好的。”秦怀瑾放下茶碗，“但想让百姓过得好，光靠陛下一个人在宫里下旨是不够的。大唐太大，一道圣旨从长安传到岭南要好几个月。路上经过的地方，经过的人，每一层都可能出岔子。上面说减税一成，到了县里可能只减了半成，到了村里可能一分没减。不是陛下不想让百姓过得好，是圣旨从长安到地方的路太长，中间的人太多了。”
　　
　　李承乾听得很认真：“那怎么办？”
　　
　　“殿下现在该想的不是‘怎么让百姓过得好’，而是‘怎么让陛下的旨意能一竿子插到地方上而不走样’。”秦怀瑾说，“朝廷要有人能把上面的意思原原本本传到下面，底下的实情原原本本报回上面。这个渠道通了，百姓才能真正受益。”
　　
　　李承乾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道理我以前没有想过。那朝中现在这个渠道通了吗？”
　　
　　秦怀瑾看了他一眼：“殿下觉得通了吗？”
　　
　　李承乾有些丧气。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茶碗，过了很久才开口：“没有。我父皇也常为这个发愁。”
　　
　　他抬头看着秦怀瑾，“秦县男，那你觉得，这个渠道要怎么才能通？”
　　
　　秦怀瑾沉默了片刻：“殿下，臣说句不该说的话。”
　　
　　“你说。”
　　
　　“大唐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陛下没有好政策，是政策从长安传到地方的时候已经变了味。”
　　
　　秦怀瑾说，“选官，现在走的是门荫和荐举，靠的是家世和人脉。一个地方官上任，未必是因为他能干，而是因为他的父亲是谁、他认识谁。这样的人到了地方，他想着的是怎么升官，不是怎么给百姓办事。”
　　
　　李承乾攥着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知道秦怀瑾说的是事实，朝堂都是被世家大族把控。这就是根源。
　　
　　“考核，朝廷有考课制度，但考课的表格是地方官自己填的。他报上来多少就是多少，上面派人下去抽查，去的是他的人，查的是他准备好了的东西。真正做得好的未必能被看见，真正做得差的也未必会被发现。”
　　
　　“监察，御史台的人手有限，能查到的地方有限。而且御史下去巡查，能看到的也是下面想让看到的。真正的问题，在奏章里看不到。”
　　
　　李承乾看着秦怀瑾：“那按照你的意思，大唐的官员已经烂到根子了？”
　　
　　“没有烂到根子，但若放着不管，迟早会烂到根子。”秦怀瑾说，“关键在于，要让选官的人真正看到一个人的本事，而不是他的出身；要让考核的人真正下去看，而不是坐在长安看奏章；要让监察的人有办法知道地方上到底在发生什么，而不是只能听下面的人怎么说。”
　　
　　李承乾沉默了很久：“……那这些事，该怎么做？”
　　
　　秦怀瑾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像是在想怎么把话说得又明白又不至于让人觉得他手伸得太长：“臣斗胆说几句，殿下听过就忘了，至少出了这个门，我可就不认了。
　　
　　选官，现在走的是门荫和荐举。臣听说前朝隋炀帝设过科举——分科取士，不问出身，考过了就有官做。这个法子虽然没办多久就废了，但路子是对的。读书人想当官，不靠爹，不靠关系，靠卷子上写的字。谁有真本事，谁就能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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