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凤凰厅 (第2/2页)
"再后来,我出了很多趟远门,每一回,都是她在后头守着,守着公司,守着我爸妈,守着我那帮兄弟,最后那一趟,我走了一百天,门关上了,路断了,我在黑里头走,走得连人的名字都快忘了,是她窗台上那盏灯,把我领回来的。"
他转过身,看着苏晴雪。
"晴雪,这些年,都是你给我点灯。"
"往后,换我给你点。"
苏晴雪站在他对面,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拼命忍着,忍得嘴唇直抖,最后还是没忍住,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下巴上,一滴一滴,落在婚纱上。
她没有说什么誓词,她只是低下头,把自己腕上那枚平安结解了下来。
那是婆婆当年替她求的,红绳已经磨出了毛边,她拉过林北的左手,把那枚平安结,系在了他的手腕上,系在那一圈细细的白印上,系了一个死结,把那道灯罩烫出来的疤,严严实实地盖住了。
"我不要你还什么,你回来就行。"
"往后,哪儿都别去了。"
林北看着手腕上那枚平安结,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枚戒指,不是金的,不是钻石的,是一枚弹壳做的指环,那一年在南洋的海岛上,他拿一枚打空了的弹壳,躲着人磨了两个晚上磨出来的,那时候他说,人家求婚都有戒指,先记账,等最后一仗打完了,补一个所有人都看得见的仪式。
那枚弹壳指环,她一直穿在一根红绳上,贴身戴着,从南洋戴到京华,从京华戴到铜山港,又从铜山港戴回了江南。
今天,林北把它从红绳上解了下来,戴在了她的无名指上。
"账,还上了,利滚利的那部分,这辈子慢慢还。"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那片黑暗里,长明灯最后那一点火中,灰衣老者冲他摆手的样子,老人家板着脸,说欠媳妇一场婚礼,守正一脉丢不起这个人,如今,守正一脉歇下了,这个人,他没丢。
满厅的人都站了起来,掌声、叫好声、口哨声,混成一片,北境那六个大个子一齐起立,冲着台上敬了一个军礼,雷镇海抡起鼓槌,把厅侧那面大鼓擂得震天响,铜山港的渔民们拍着桌子,用南溟的土话吼着谁也听不懂的号子。
掌声稍稍平息,程万里又走回了台前,说按江南的老规矩,新媳妇进门,要改口。
张秀兰和林正国被请上了台,两个老人并排坐在台中间的两把椅子上,张秀兰手里攥着一个厚厚的红包,攥得手心都出了汗,林正国坐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在北境开会。
苏晴雪走到两个老人面前,端起一杯茶,双膝跪了下去。
其实她早就叫过了,在京华的那一年,在铜山港的栈桥上,在青梧巷的石榴树底下,她叫了不知道多少回妈,可此刻跪在这里,端着这杯茶,她张了张嘴,那个字在喉咙里滚了好几滚,才叫出来。
"妈。"
"爸。"
张秀兰接过那杯茶,手抖得茶水都洒了出来,她顾不上喝,把茶往老伴手里一塞,一把把苏晴雪拉了起来,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嘴里念着好孩子,好孩子,念着念着,就哭出了声。
轮到林北了,苏晴雪的父亲走得早,台下,陈伯站起来,把一个相框递了上来,是苏晴雪梳妆台上那一张,老人家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苏家老宅里带了过来。
林北双手接过那个相框,把它端端正正地摆在供桌上,摆在那盏铜山港的马灯旁边,然后,他后退一步,冲着相框里那个笑得有些拘谨的中年男人,跪了下去,磕了三个头。
"爸,晴雪交给我,您放心。"
苏晴雪站在一旁,看着他磕完了头,看着相框里的父亲,终于没忍住,捂着嘴,哭成了泪人。
就在这时,何经理冲灯控台那边挥了挥手。
满厅的水晶吊灯,一盏一盏,暗了下去。
黑暗里,有人划亮了第一根火柴。
是张秀兰。
她面前的桌上,摆着一盏小小的油灯,是何经理提前在每一张桌上都备好的,一百二十桌,两千盏,老太太颤着手,把灯点着了,接着是林正国,是赵虎,是林月,是疤爷,是程万里,是北境那六个大个子,是白凉道,是萧老爷子,是海伯和七叔,是满厅的人。
一盏,十盏,百盏,千盏。
两千盏灯,在凤凰厅里,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像是有人把九州夜里的万家灯火,一捧一捧,全都捧进了这个厅里。
第三桌,叶诗涵也点亮了面前那盏灯,她捧着灯,看着台上那两个人,眼泪掉了下来,却笑着,一下一下,用力地鼓掌,鼓得手心都红了。
那是她欠了很多年的一次鼓掌。
李宗瑞带来的那个摄影师,蹲在大厅的最后头,端着相机,手在抖,这一整场婚礼,他只按下了一次快门。
照片里,两千盏灯,满厅的人,舞台上站着一对新人,新郎的左手腕上,系着一枚红色的平安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