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第二盏茶 (第2/2页)
裴敬亭握着狐裘边的手,猛地一紧。
水榭里静了很久,只有炭盆里偶尔爆一个火星,终于,老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腐朽味道。
"那个书生,六十年前,是他找上门来的。"
"那年老夫三十一岁,裴家已经败了,老夫得了痨病,咳血咳了半年,大夫说熬不过那个冬天,一天夜里,他就坐在这水榭里,就坐在你现在坐的那个位置上,他没有脸,可老夫知道他在笑。"
"他给了老夫一口门里的造化,老夫就活下来了,不但活下来,这一活,就是六十年。"
"条件是,替他们在京华做事。"
裴敬亭说到这里,竟然有些得意起来,灰败的脸上泛起一点诡异的光。
"六十年,八大世家哪一家的底细,老夫不知道,军中哪一条线走了风,哪一桩生意见了血,老夫不清楚,叶秉松那支小队怎么死的,你当年问老夫,老夫没说,老夫不是不知道,是那个消息,就是从这间水榭里递出去的。"
"改路线的人是周振海,可买那个消息的人,是老夫替他们牵的线。"
林北端着茶盏的手,纹丝没动,眼底却沉了下去。
"您就不怕,我今天把这些话,原原本本递上去。"
"递吧。"裴敬亭摆了摆手,灰斑一直爬到了他的指甲缝里,"老夫还能活几天,你也看得出来,门一关,借来的六十年,一天一天地往回收,收一天,老夫就老一年,你递上去,他们来抓的,也不过是一具快烂了的骨头。"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声音,那双寒潭似的眼睛死死盯着林北。
"林北,你我如今都是凡人了,老夫问你一句实话,你怕不怕死。"
"怕。"林北答得很干脆,"我在门里走了一百天,每一步都怕。"
"那你就该懂老夫。"
裴敬亭一把抓住石案的边沿,指甲在石头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九门图谱,玄阙档册,你们联盟手里有全本,老夫这里,只有当年那书生留下的一页残抄,门封了九扇,未必封得一丝不漏,只要图上还有一道缝,老夫就还能再活,你把图给我,老夫把这六十年知道的东西,全都给你,八大世家的,军中的,海外的,够你们查十年。"
"这是买卖,公平的买卖。"
林北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里那盏凉茶,一口喝干了。
"裴老太爷,上回您劝我,找人这件事,最忌讳心急,急了容易看走眼,今天我也劝您一句。"
"门后那东西,三千年里吞了多少世界,您知道吗,它许给您的是六十年,许给六脉的是长生,许给七仆的是造化,到头来,六脉形神俱灭,七仆化成了灰,您以为您是在跟它做买卖,其实从您喝下那口造化开始,您就是它门口的一块砖。"
"这笔买卖,我不做。"
他把空茶盏轻轻搁回石案上,叮的一声,跟一百天前那一声,一模一样。
"茶喝完了。"
林北站起身,理了理夹克的衣襟。
"给您三天,三天之内,您自己去中枢,把这六十年卖过的东西,一样一样说清楚,说清楚了,您还能以一个人的身份,走完剩下的日子。"
"三天之后,我再来。"
他转身走出水榭,走出后园,程管事缩在回廊的柱子后头,连头都不敢抬,林北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程管事,这宅子里要是出了什么事,您记得跑快点。"
程管事浑身一哆嗦,扑通一声,跪在了雪地里。
旧朱门在林北身后关上,巷子里的雪被风卷起来,打在门环上,发出一阵细碎的响。
水榭里,裴敬亭一个人坐在炭盆边,坐了很久,炭火一点一点暗下去,他也不添,天快黑的时候,他扶着藤椅站了起来,拄着一根拐杖,慢慢走下水榭,走到后园最深处那间放花盆的地窖门口。
地窖里很黑,他没有点灯,摸着墙一级一级往下走,走到最底下,墙上嵌着一扇门。
一扇青铜小门,比寻常人家的门还要小,小得只容一个人侧着身子通过,门上的纹路,跟九门图谱上那九扇巨门,一模一样。
六十年前,那个没有五官的书生,就是从这扇门里走出来的。
裴敬亭伸出爬满灰斑的手,贴在冰冷的门上,门缝里,一丝极细极细的灰光,微微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