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归途 (第1/2页)
林北在黑暗里走了很久。
脚下没有路,头顶没有天,他分不清自己是在往前走,还是在原地踏步,只能靠数步子,在北境带兵夜行军的时候,他就是这么数的,一万步歇一次,歇的时候喝一口水,嚼一块压缩饼干,这里没有水,也没有饼干,他就在心里默默给自己记一笔,一万步,又一万步。
他认路靠的,是腰间那枚平安扣。
往对的方向走,扣子就温一点,走偏了,扣子就慢慢凉下去,他便停下来,一点一点地试,往左偏半步,往右偏半步,直到那一丝温度重新贴上掌心。
小时候在青梧巷,他跟母亲玩过这个,母亲把一颗糖藏在屋里,他闭着眼睛找,靠近了,母亲就说热了热了,走远了,母亲就说凉了凉了。
那时候他五六岁,一颗糖能找一下午,母亲在旁边笑,笑得直不起腰。
他想起这些,嘴角动了动,脚下没停。
走到不知第几个一万步的时候,林北发现自己想不起一件事了。
他想不起北境第一特战旅三营那个炊事班长姓什么了,那个胖乎乎的河南汉子,做的烩面全旅都抢着吃,他临走前还给林北塞了一兜子馍,林北记得他的脸,记得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可他姓什么,林北翻来覆去地想,想不起来。
他停住了脚步,后背一点一点地发凉。
第一位执灯人在灯座上坐了两千七百年,忘了等他的人的脸,忘了她的名字,忘了那条河叫什么,原来是这么忘的,这片黑暗不伤皮肉,它磨的是念,一点一点,从最边上开始磨,磨得悄无声息,等你察觉的时候,已经少了一块。
林北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声来。
"墨云,墨门第十一代,独臂,独目,钉门枢三十六颗。"
"忠武坡,一百三十七人,死气桥上四十九人,一个都不许忘。"
他一边走,一边念,有几个名字要停下来想一想,想起来了,再接着往下念,把能想起来的名字全念了一遍,念完了弟兄的,念赵虎,念方子鸣,念叶承业,念顾清商,念疤爷,念父亲那身扣到最上面一颗的旧军装,念母亲灶上咕嘟咕嘟的汤,最后念苏晴雪。
念她在苏氏三十八楼的办公室里,头也不抬地说,外头的事你去办,这边的场子我给你守着。
念她在铜山港灯下缝平安扣,针脚细得看不见。
念她在海边赤着脚回头冲他笑,说林北你快看,这片海比我想的还要大。
念到这里,腰间的平安扣,一下子温了许多。
便在这时,一个声音在他身体里响了起来。
不是从外头来的,是从里头,从他小腹丹田深处,那里还残留着一星极小极小的火,是神境交还给金乌灯时,没有走干净的最后一点余烬,他一直没有察觉,此刻那星余烬上,趴着一样东西。
一只灰色的、只有米粒大的竖瞳。
"执灯人,你走不回去的。"
那声音已经不再浩瀚,细若游丝,可那股不带半分人味的冰冷,林北再熟悉不过。
天阙之主被封进铜地之前,最后一缕残念,趁着林北把神境灌入灯中的那一刻,悄无声息地,附在了这最后一点余烬上。
"你也看见了,这里的黑会磨掉你的念,就像磨掉那个坐在灯座上的蠢货一样,你走到一半,就会忘了自己要去哪儿,忘了那个女人叫什么。"
"带本宫一起出去,本宫还你神境,有了神境,你一步就能踏出这片黑,用不着一万步一万步地数。"
那只米粒大的竖瞳,微微眯了起来。
"外头那缕念,你也听见了,越来越弱了,你那个女人,快撑不住了,有人在逼她,逼她承认你死了,你若再慢一步,等你走到的时候,那盏灯,说不定已经灭了。"
林北停下了脚步。
他不是被说动了,他是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这缕残念附在那点余烬上,余烬在,它便在,他若依着它,借余烬重燃神境,一步踏出这片黑,那么他带回人间的,便不只是他自己。
三千年的东西,只要漏出去一根头发丝,就够在人间再生一回根。
林北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那里有一星火,火上有一只眼。
他这辈子,攥紧过很多东西,枪,刀,军令,北境一寸不让的国土,可他也松开过很多东西,当年退婚那天,他揣着那封退婚书走进订婚宴,被人把十万块扔在脚下,最后也只是松开拳头,转身走出了那座酒店,后来他才明白,那天松开的不是一纸婚约,是他自己心里那一口咽不下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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