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风起京华 (第2/2页)
苏晴雪低头看了那份报告一眼,没有伸手去碰。
她心里清清楚楚,这是一份追认,也是一份死亡确认,她这个字一签下去,林北便在法律上死了,龙组便名正言顺地没了统领,钱牧之要的一切,都可以不等百日。
"钱副署长,我丈夫没有死,这份追认,我不签。"
钱牧之推了推眼镜,语气依旧和缓,像一个很有耐心的长辈,在劝一个不懂事的晚辈。
"苏女士,我理解您的心情,可您也得面对现实,一百天了,那扇门都没了,门都没了,人还能从哪儿回来。"
"您不签也没关系,百日那天,联席会议自然会有定论,军中诸位首长,联盟里的有识之士,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秤。"
他站起身,扣上大衣的扣子,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听说苏氏最近不太顺,几家银行都收紧了口子,苏女士,人走了,日子还得过,生意还得做,有些事,早点想开,对大家都好。"
白凉道的刀,出鞘了一寸。
苏晴雪抬手,隔着半间屋子,轻轻按了一下空气,白凉道咬着牙,把那一寸刀锋又推了回去。
苏晴雪看着钱牧之,声音不高。
"钱副署长,您那份条陈上写着,龙组由林北一人节制,那我也跟您说句实在话,他回来之前,谁也节制不了龙组,内卫总署也不行。"
钱牧之笑了。
"所以,得先确认他回不来。"
他冲苏晴雪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踩着院子里的积雪,不紧不慢地走了。
门一关,顾清商一拳砸在门框上,砸得门框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苏晴雪坐在长案后面,一动没动,过了很久,她拿起笔,开始往一张白纸上写字,写得又快又稳。
"子鸣,通知南洋诸港,苏氏海贸本季的现金,全部调回来,三家银行的授信,我们一分不欠,明天之前全部还清,还完之后,这三家的合作,苏氏一家都不续。"
"格蕾塔,北洲分公司那边,找我们的老合作方,二级市场上长川资本吃进去多少,我们就买回来多少。"
"萧家那边,我亲自去一趟,请萧若尘先生出面,帮我们稳住军中那三位还在观望的。"
方子鸣一边记一边点头,记到最后,抬头看了苏晴雪一眼,忽然觉得她这副样子,跟龙帅在作战室里下令的时候,一模一样。
苏晴雪放下笔,看向窗外的雪。
"他教过我,出了事,先别急着出拳,先看是谁得利,谁得利,谁就是那只手。"
这一夜,京华城南,裴府。
后园水榭里没有点灯,只有池边的一只炭盆,炭火暗红,映着一个裹在厚狐裘里的老人。
裴敬亭坐在藤椅上,面前的石案上,摆着一排兰草,那些被他伺候了大半辈子、叶片青翠得能掐出水来的兰草,此刻全都枯了,叶子黄得发焦,一碰就碎。
从两个多月前那一夜起,它们就开始一盆接一盆地枯。
那一夜子时,满城的灯齐齐亮了一下,他正坐在这水榭里喝茶,胸口猛地一阵绞痛,一口血喷在了兰草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搁在狐裘外头的那双手,手背上,一块块灰斑正从皮肉底下浮出来,一天比一天多,一天比一天深。
六十年前,他还是个三十出头的京华世家子,家道中落,病入膏肓,是中原那一路看门的人找上了他,给了他一口门内的造化,续了他的命,换他替它们在京华做事,递消息,洗银子,把八大世家一家一家的底细,一点一点送出去。
他活了六十年,活得比所有人都久,久到人人都以为,裴家是八大世家里最干净的一家。
如今门封了,那口借来的命,正在被一寸一寸地收回去。
钱牧之站在水榭外头,微微躬着身子,不敢往里多走一步。
"老太爷,苏晴雪不肯签。"
"意料之中。"裴敬亭咳了两声,声音哑得厉害,一个字一个字从喉咙里磨出来,"不签也好,百日一到,一样。"
"九门图谱和玄阙档册,百日那天,必须到手。"
"门封了九扇,未必封得一丝不漏,只要那图上还有一道缝,老夫就还能再活几年。"
他抬起头,隔着水榭的窗,望向城北,那里是一片密密麻麻的灯火,家家户户的窗台上都亮着一盏,一盏挨着一盏,亮到天边。
那些灯,每亮一盏,他胸口就像被针扎了一下。
"满城的灯。"
裴敬亭眯起眼睛,枯瘦的手指攥紧了狐裘的边,把那一圈狐毛攥得皱成一团。
"一盏比一盏刺眼。"
他哑着嗓子吩咐了一声,候在廊下的程管事躬身退下,片刻之后,裴府前前后后几十间屋子里仅剩的几盏灯,一盏接一盏,全熄了。
这一夜,裴府是整座京华城里,唯一一座不点灯的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