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长夜 (第2/2页)
"今天才知道,错就错在守得太紧了。"
金衣人朝林北深深一揖。
"守正一脉欠九州的,你替我们还清了。"
最后面那个人,一直没有说话。
他穿着一身看不出年代的宽袍,面容模糊,像隔着一层很旧很旧的纸,林北却一眼认出了他,那具在第九重天阙底、托了两千七百年空灯的枯骨,原来生前是这个样子,眉眼温和,像一个寻常的读书人。
第一位执灯人看着林北,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
"坐上灯座之前,我也有个等我回家的人。"
"她住在河边,窗口总点着一盏灯,我跟她说,我去去就回。"
"后来坐得太久了,我忘了她的脸,忘了她的名字,忘了那条河叫什么,只记得她窗口那盏灯,一直亮着,一直亮着,到后来,连那盏灯是什么颜色,也记不清了。"
他抬起手,隔着光晕,指了指林北掌心里那枚平安扣。
"孩子,别学我,回去。"
林北攥紧了那枚平安扣,重重点头,他站起身,问了一句他最想问的话。
"门合上了,路也断了,我该怎么回去。"
灰衣老者拿竹杖在他面前虚虚一点。
"这里没有路,门一合,路就没了,剩下的只有念。"
"外头有人念着你,念着你的名字,那一缕念会一直往这里伸,你循着它走,它有多长,你的路就有多长,它若断了,你就真回不去了。"
"所以,得有人一直念着。"
林北想起了自己托白凉道带出去的那句话,让她点一盏灯,灯亮着,我认得回家的路。
他忽然就笑了,笑得眼眶发酸。
"有人念着。"
灰衣老者也笑了,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桩,你得知道,你的神境已经还给了灯,往后你就是个练过拳的凡人,大宗师的底子是你自己一拳一脚练出来的,灯拿不走,可天上地下的力气,你再也借不来了。"
"够用了。"林北说,"我本来就是个当兵的。"
灰衣老者听了,哈哈一笑,拿竹杖指了指他腰间那枚平安扣。
"给你缝这扣子的姑娘,是你媳妇。"
"是,证领了,还欠她一场婚礼,我答应过,要办得全天下都看得见。"
老者一听,笑得更厉害了,笑着笑着,又板起脸来,拿竹杖在他小腿上敲了一下。
"那你更得回去,守正一脉守了三千年的门,没欠过谁一文钱,到了你这一辈,要是欠媳妇一场婚礼,这个人,咱们丢不起。"
金衣人在一旁也笑了,笑得胸口那道旧伤都跟着发颤,连那位面容模糊的第一代执灯人,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
三个人对视一眼,都不再说话,灰衣老者退后一步,与金衣人、宽袍人并肩站在一处,三人一齐向林北拱手,躬身,行了一个守正一脉最古老的礼。
林北还了礼,头垂下去的时候,泪就掉了。
再抬头时,光晕已经在一点一点地收拢,三个人的身影越来越淡,灰衣老者最后冲他摆了摆手,像当年在山外镇子的卫生所门口,拄着竹杖送他走时一样。
"守正一脉,到你这儿,不用再守了,回家吧。"
那点黄豆大的灯火,轻轻一跳,熄了。
三千年的灯,三百年的守,到这一刻,终于都歇下了。
黑暗重新合拢,比方才更深,更静。
林北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坐下,像在北境的雪窝子里等待目标出现时那样,把呼吸压到最低,把耳朵放到最远。
他在听。什么都听不见。
他没有动,一直听着,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极远极远的地方,终于传来了一点声音。
很淡,很碎,像是潮水拍在木桩上,又像是一个女人坐在夜里,低声念着什么。
腰间那枚平安扣,微微地,又温了一分。
林北睁开眼,朝着那一丝声音传来的方向,站了起来,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