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最干净的那一家 (第2/2页)
如今想来,那份从不被提起,本身就透着古怪。
真正掌着刀柄的人,是不会让刀,知道自己姓什么的。
书房里,没有人再说话。
叶秉怀瘫在椅子上,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那两个字既已出口,他这条命,便是彻底交代给天了。
“老夫能说的,都说了。”他喃喃道,“往后,是死是活,全凭龙帅。”
林北没有理会他,只是缓缓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
天光正好,院子里那株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裴家这两个字,在他心里来来回回,转了好几遍。
一个能在军中只手遮天、能替上将安排前程、能调度圣殿人手的鬼影子。一门几十年不出错处、清贵得挑不出半点毛病的世家。
若这两者,真是同一个东西,那这盘棋,可比他先前想的,要大得多。
慕容铭当年那句话,又在他耳边响了起来。
圣殿背后那个人,手眼通天,与八大世家的渊源,深得很。
如今看来,这句话,不是虚言。
“龙帅,那咱们……”方子鸣压低了声音,“可要顺着这条线,去查一查裴家?”
“暂且不查。”
林北的回答,干脆利落。
方子鸣一怔。
“至少眼下,不能查。”林北转过身,眼神沉静。
“凭什么查?凭一个跪在地上的罪人,说他二十四年前,在一个看不清脸的人袖口上,瞄见过一株兰草?”
“这话拿到明面上去,别说动裴家一根汗毛,只怕本帅自己,先要背上一个构陷清流的罪名。”
方子鸣脸上一红,垂下头去。
龙帅说得对。他方才那一句,是被震住了,乱了方寸。
“更要紧的是。”林北的目光,扫过在场几人,“咱们如今这点动静,那位藏在幕后的,未必不知道。”
“本帅这些时日,动了叶家,动了圣殿在京华的桩子。人家能忍到现在没出手,只说明两件事。”
“其一,本帅还没碰到人家的痛处。”
“其二,人家在等,等本帅自己露出破绽。”
“这个时候去动裴家,便是把本帅的底牌,亲手掀给人家看。”
林北的声音,压得极低。
“那位若真是本帅要找的人,那本帅这一动,他明日便能让整个京华,都听不见叶家这桩案子的半点风声。”
“到那时候,咱们手里这些血写的东西,一张纸都递不出去。”
这一番话,说得众人后背发凉。
赵虎咂了咂嘴,粗声道:“那咱们就干看着不成?”
“当然不是。”
林北的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叶家这一摊,先了了。铁证在手,该收网了。”
他侧过头,看向方子鸣。
“那几页供状,你亲自誊抄几份。原件交给赵虎,随身带回西郊。抄本分开存放,一份走军中的渠道,直递上去。另一份,你另寻稳妥地方,藏好。”
方子鸣心头一凛,立刻会意。
龙帅这是防着有人半路截胡。这些血写的东西,一旦落进旁人手里,或是在递上去的路上不明不白地丢了,这些时日的心血,便尽数付诸东流。
分开存放,多路并行。哪怕断了一路,还有别路可走。
“属下省得。”
“再有叶府这边。”林北的目光,落在瘫坐椅中的叶秉怀身上,“从今日起,府里上下,一个都不许出去。”
“对外只说,叶老先生身子不适,闭门谢客。”
叶秉怀身子一颤,抬起头来。
他明白了。这哪里是闭门谢客,这分明是把整座叶府,都圈了起来。
可他这一次,竟连半句怨言都生不出来。
府外那些盯着的,是圣殿的杀手。府内这些看着的,是林北的兵。这两拨人,一个要他的命,一个要他这张嘴。
而他这条老命,如今竟只能仰仗着后者,才能多喘几口气。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至于城西那位卖绸缎的,接着盯。他是圣殿伸在京华的一根手指。手指连着手臂,手臂连着身子。慢慢摸,总能摸到那颗头颅。”
“咱们要做的,是让那位在暗处的,觉得咱们只是在跟叶家算旧账。”
“他越是觉得咱们看不见他,咱们才越有机会,走到他跟前去。”
方子鸣与赵虎对视一眼,心中的那点焦躁,尽数化作了敬服。
明明已经摸到了那尊大佛的一片衣角,却还能按住性子,不动声色地,先把手里的事,一件件办干净。
这份沉得住气的心性,才是最叫人心里发怵的地方。
急功近利的人,走得快,也倒得快。而龙帅这样的对手,从来都是一步一步,把路铺到你脚下,等你自己走进来。
“属下明白了。”
方子鸣郑重抱拳,将那几页按了血指印的供状,仔仔细细地,收进了怀里。
而就在同一时刻,京华城西。
那家不起眼的绸缎庄里,掌柜的正立在柜台后头,手里握着一柄裁布的大剪。
一匹上好的月白绸缎,在案上铺得平平整整。
咔嚓。
剪刀合拢,锋利的刃口,将那匹绸缎,从中裁作两半。
裁得极稳,极准,断口齐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一个伙计从后堂进来,附在他耳边,低低说了几句话。
那掌柜的听着,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与世无争的和气笑容,手里的剪刀,却慢慢地,放了下来。
“知道了。”
他抖了抖那半匹绸缎,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日的天气。
“告诉那边,人手,今夜就到。”
“叶老先生这些日子,操劳过度。也该,好好歇一歇了。”
那伙计躬了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掌柜的重新拿起剪刀,就着案上剩下的半匹料子,一寸一寸,裁得从容不迫。
铺子外头,是京华城里最寻常不过的市井喧闹。挑担的、赶车的、讨价还价的,人来人往,谁也不会多看这间不起眼的绸缎庄一眼。
更不会有人想到,这间铺子里裁下的每一刀,都可能,是一条人命。
日头爬过屋檐,铺子里的光影,一寸一寸挪着。
掌柜的手不停,笑意也不减,只等着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