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那句话 (第1/2页)
一整夜,林北几乎不曾合眼。
叶秉怀这三个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在他心头反复灼烫。
那一句萦绕了多年的话,那一场省城的当面认错,那一张众口称颂的清誉。
三样东西搅在一处,无论怎么去想,都透着一股说不清的违和。
林北是何等心思缜密的人。
凡是这般违和的地方,往往就藏着,最要命的东西。
他越是觉得叶秉怀这个人不对劲,便越是按捺不住,想要把他看个透彻。
天光大亮的时候,他依旧端坐在书案之后,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倦色。
方子鸣的效率,向来不需要林北多费半句叮嘱。
昨夜刚领了命,他便连夜动了手。
天还没有大亮,关于这位叶家家主的第一批底细,便已整整齐齐地,送到了林北的案头。
书房的门,被人不轻不重地叩响。
方子鸣推门而入,手里捏着一个薄薄的文件袋。
他将那文件袋放在案上,脸上却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古怪神色。
“龙帅,叶秉怀的底档,我连夜替您调了出来。”
方子鸣的语气里,透着一丝罕见的迟疑。
“只是这一查到底,我这心里,反倒有些没底了。”
林北抬起眼,示意他往下说。
“这位叶老将军的履历,干干净净,挑不出半点毛病。”
方子鸣斟酌着用词,缓缓道来。
“他年轻时投身行伍,戎马半生,立下的大小战功,多到数都数不过来。”
“当年北疆那一场恶仗,旁人都说守不住,是他带着一支孤军,活活顶了下来。”
“凭着那一战,他一路升到上将,而后功成身退。”
“退役那一年,军中上下,无论老少,没一个不对他心服口服。”
“朝中几位素来与他政见不合的,提起他的为人,也都得挑起大拇指。”
“卸甲之后,他便闭门谢客,常年捐资助学,还办了好几家济贫的善堂。”
“好几回上面要给他追加荣衔,都被他婉言推了回去。”
“在京华这一亩三分地上,提起叶秉怀这三个字,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上至王侯权贵,下至贩夫走卒,没一个不对他竖大拇指的。”
“谁家的子弟不学好,长辈训起话来,张口便拿他叶老将军,当那做人的标杆。”
说到这里,方子鸣顿了一顿,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
“龙帅,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干这一行也有些年头了。”
“还从没遇见过这样的人。”
“查一个人,查到最后,连一丁点儿见不得光的腌臜事,都翻不出半件。”
“这位叶老将军,干净得就像一张,从没沾过墨的白纸。”
林北没有立刻接话。
他伸出手,将那薄薄的文件袋拿了过来,指尖在袋口处,停留了片刻。
书房里静了下来,只剩窗外,传来三两声清脆的鸟鸣。
沉默了良久,林北的嘴角,忽然牵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子鸣,你这些年经手查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你倒说说看,这世上,当真会有干净得一尘不染的活人吗。”
方子鸣一愣,随即心头猛地一凛。
他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林北将那文件袋,重新放回了案上。
他抬起手,屈指在那案面上,重重一叩。
啪。
一声脆响,在这静室之中,显得格外清晰。
“只要是人,就会留下痕迹。”
林北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方子鸣的心上。
“一个活了大半生的人,一个执掌着百年世家的人。”
“他这一路走来,怎么可能干净得,连一丝尘埃都不曾沾上。”
林北顿了顿,目光骤然一沉。
“这世上,便只剩下一种可能。”
“这一身的干净,本就是有人,一笔一笔,刻意替他擦拭出来的。”
方子鸣的呼吸,下意识地放轻了几分。
他算是听明白了,林北这一番话背后,那层冰冷的含义。
叶家究竟是什么货色,他们这些日子,早已查了个一清二楚。
那个被叶家当枪使唤的红圈高官,那一桩桩瞒天过海的肮脏勾当。
桩桩件件,都脏得触目惊心,叫人不寒而栗。
一个把持着这般肮脏营生的世家,它的当家人,履历却干净得无懈可击。
这两样东西摆在一处,本身便是天底下,最大的一个破绽。
“子鸣,你先前,想岔了一个地方。”
林北缓缓站起身,踱到窗边,望着窗外那一片明亮的天光。
“叶家这一摊脏水,一天都不曾干净过。”
“可执掌着这摊脏水的人,他的底档,却干净得能照出人影来。”
“你来说说,这中间的道理,到底藏在哪里。”
不等方子鸣回答,林北便已自己接了下去。
“道理就在,叶家那一只只白手套上。”
他转过头,看向方子鸣。
“脏活累活,叶家从来不肯亲自动手,全推给底下那些代理人去办。”
“那些红圈高官,那些见不得光的白手套,替他把所有的血和泥,都担了下去。”
“如此一来,他叶秉怀的这一双手,自然便能一直,干干净净。”
“最脏的那些勾当,从来不必由他亲口说出。”
“他只需在不经意间,递出一个眼色,点出一个意思。”
“底下那一层层的人,便会争先恐后,替他办得妥妥帖帖。”
“真要有朝一日东窗事发,顶在最前头的,永远是那些白手套。”
“一层一层查上去,每一层都有人,替他挡了下来。”
“等查到最后,所有的线索,早就断在了半道上。”
叶秉怀就稳稳地坐在这张大网的正中央,一根脏线,都牵不到他的身上。
方子鸣的脸色,彻底凝重了起来。
经林北这么一点破,先前那一团乱麻,竟在他眼前,一点一点理出了头绪。
那一身挑不出毛病的清誉,那一摊洗不干净的脏水。
原来根本就不是两回事,而是同一套手段,互为表里的两面。
林北的话,却还没有说完。
“你再往深里想一层。”
“要把一个上将的履历,擦得这般一尘不染。”
“军中的档案,外头的风评,台面上下的人情,都得替他抹得服服帖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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