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母亲的伤 (第1/2页)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脸都硌手——你在部队受苦了吧——"
她一边摸一边哭,眼泪顺着眼角的皱纹流下来,滴在枕头上,洇出一片片深色的水渍。
林北握着母亲的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怕一开口就绷不住了。
他可以在暴风雪中行军七十二小时不吭一声。
可以被弹片划开半条胳膊面不改色地继续指挥战斗。
可以对着千军万马微笑着下达冲锋命令。
但他受不了母亲的眼泪。
一滴都受不了。
张秀兰哭了一阵后,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
她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声音还在打颤:"你怎么突然回来了?部队上不忙吗?是不是请了假?假期多长?"
"退伍了,妈。"林北说,"我不走了。"
张秀兰又愣住了。
"退……退伍了?"她的表情很复杂——有惊喜,有心疼,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那你以后干什么呀?现在工作不好找,你在部队待了五年,外面变化大得很……"
"妈,不用操心这些。"林北轻声说,"儿子能养活你和爸。"
张秀兰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泪又涌上来了。
但这次她拼命忍住了。
她使劲咽了一口唾沫,强撑着坐起来一点——林北赶紧扶她——然后张秀兰拉着儿子的手,开始说这两年的事。
她说得很慢,有些地方还要停下来喘口气。
声音时断时续,像一盏快要耗尽油的灯。
"你爸……去年三月出的事。
那天晚上好好的,吃了饭还看了会儿新闻。
半夜我听到卧室里'咚'的一声,跑过去一看,你爸已经倒在地上了……嘴角歪着,左边身子完全不能动……"
"我打了120,送到这个医院。
医生说是脑溢血,脑袋里有个血管瘤破了。
抢救了八个小时,命保住了,但是……左半边身子瘫了。说话也说不清楚了。"
"住院住了三个月。
你也知道,咱家的积蓄本来就不多。
你爸之前公司的事搞得一塌糊涂,欠了银行的钱,还有供应商的尾款。
你爸一倒下,公司就彻底撑不住了。"
"后来银行来催债,说贷款到期了必须还。我拿不出那么多钱,他们就把青梧巷的老宅子收走了。那是你爷爷留下来的房子……住了三代人了……"
说到这里,张秀兰的声音哽住了。她偏过头,不想让儿子看到自己的眼泪。
林北的指关节捏得发白。
"后来呢?"他问。
"后来……我就在医院附近租了个小房子,一个月八百。把你爸从医院接出来——住院太贵了,一天光床位费就要两百多,我实在……"
她没说完,但林北听懂了。住不起。
"你爸现在就在那个出租屋里。我白天来医院输液——我这个心脏的毛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输完就回去照顾他。晚上给他翻身、喂饭、擦洗。他现在大小便都不能自理……"
张秀兰的语气在努力保持平静,就像在讲别人家的事情一样。但她低垂的眼帘下面,眼眶已经红得快要滴血了。
"妈,叶家的事——"林北开口了。
张秀兰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叶家……"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叶家的事,你别怪他们。"
"妈。"
"北儿,你听妈说。"张秀兰抬起头看着林北,目光里有一种让人心碎的认命,"叶家现在是江南数一数二的大家族。
人家的闺女要嫁到京城的豪门去。
咱们林家现在这个样子……确实配不上人家了。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谁不想过好日子?"
她拍了拍林北的手背,声音更轻了:"退婚就退婚吧。你别记恨。
叶家当初受了你爸的恩情,这个不假。但人家也还了十万块钱——"
"十万块钱。"林北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但赵虎站在病房门口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他太熟悉这个语调了。
龙帅在战场上下达歼灭令之前,就是这个语调。
"北儿,十万块不少了。"张秀兰还在说,浑然不知儿子此刻的心理状态,
"够咱娘俩过一阵子的了。
妈不求别的,就希望你平平安安的。
你能回来,妈就知足了。什么叶家不叶家的,不重要了。"
她说着说着,又开始抹眼泪:"就是你爸可怜。他一辈子最心疼你。
你走之后他天天念叨,说等你退伍回来就把公司交给你。
结果……结果他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张秀兰终于没忍住,伏在林北的手上痛哭起来。
那种哭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压抑了太久之后的无声抽泣——
肩膀剧烈地抖动,喉咙里发出极细的呜咽声,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蜷缩在角落里舔舐伤口。
林北一只手握着母亲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放在了她瘦削的肩膀上。
他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母亲需要的不是话,是一个肩膀。
一个可以靠着哭的肩膀。
她一个人扛了太久了——丈夫瘫痪,家产尽失,儿子远在天涯,叶家退婚羞辱。
所有的苦她一个人吞,所有的泪她一个人流。在电话里还要笑着说"一切都好"。
林北的眼眶热得发烫。
但他没有让任何东西流出来。
不是因为坚强。
是因为如果他现在哭了,母亲会更加崩溃。
他必须是那根不会倒的柱子。
母亲看到他稳稳地站着,才能相信——天塌不了。
他就那么安静地坐在病床边,让母亲靠着他的手臂哭。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张秀兰哭了很久。
久到隔壁床的家属——一个体态肥胖的中年妇女——开始不耐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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