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萧恒 (第1/2页)
相府内堂,檀香袅袅,一派岁月静好。
萧戾立在堂外廊下,一身沾染血污的旧衣早已换下,崭新锦料衬得身形挺拔。
他腰身深深一折,拱手垂首:“义父,孩儿前来复命。”
厅内传来一声应答,温温缓缓,似慈和长者。
“进来。”
萧戾抬步踏入正堂,行至墨色方砖交界线处,便停了下来,隔着层薄如蝉翼的素纱屏风,再度躬身长揖。
这是规矩。
来人只能止步黑砖界线,越过毫厘,都是逾越。
屏风两侧、堂内暗处,护卫和暗卫会顷刻出鞘斩人。
千日做贼,便要千日防贼,这是萧恒的立身之道。
萧戾曾在心中无数次丈量过,此处到屏风后太师椅的距离,可他又心知肚明,单单取萧恒性命,不过是饮鸩止渴。
萧恒不是一个人在作恶,他是织就朝野巨网的执线人。
朝中百官、地方乡绅、边关将领,无数人攀附于他,靠他贪赃弄权,又为他遮掩罪证、把持权柄。
只要这张网还在,今日萧恒身死,明日便会有张恒、李恒取而代之,届时所有滔天罪孽就会尽数扣在他这个“义子”头上。
他赔上一条性命,换不来沉冤昭雪,而这群豺狼换个头目,就能继续祸乱朝堂,行事只会更阴毒隐蔽。
所以他只能隐忍蛰伏,静待那个能将整张权网连根拔起的时机。
屏风后的人影坐在太师椅上,肩头微微一动,换了个闲散坐姿。
温和的嗓音再度响起,裹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听闻今夜,你在林府大开杀戒,好生威风。”
萧戾眼皮一掀,又迅速收敛心神。
“回义父,孩儿本意生擒林忠渊,可那老匹夫不识抬举,欲置孩儿于死地,其心歹毒,孩儿断不能容。至于陈禹——”
他微微抬首,眼底浮起鄙夷:“此人刚愎自用,一心只想独占功劳,毫无大局。”
“今夜净房外,仅有我、他与林忠渊三人,他若肯吐露半句义父指令,林忠渊早已手到擒来。可他却私心作祟,处处提防孩儿,贻误时机。”
“后来火起,局势失控,他不以义父要务为先,反倒去寻妻室,这般感情用事,留在义父身侧迟早坏事,孩儿索性将他一并除了,也算为义父除去一桩隐患。”
话落,萧戾微微垂首,长睫覆下,眼底掠过一层漠然。
萧恒城府深不可测,喜怒全不形于色,这三年来周旋在他身侧,但凡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可越是步步荆棘,他便越要拼着几分余地,去做自己认定之事。
倘若今日萧恒有心问罪,那陈禹于他便是情同父子;若萧恒无意深究,那陈禹便不过是枚无足轻重的弃子。
屏风后长久静默,气氛一点点沉坠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换作旁人,此刻只怕早已惶惶屈膝,跪地乞饶。
可萧戾依旧身形挺直立在原地,似对自己所行之事,无半分愧怍。
这时,缭绕向上的香雾被一只修长的手随意一挥,烟絮四散纷飞,轻飘飘一句话随之溢出屏风。
“无能之辈,杀便杀了。”
萧戾五指微蜷,躬身行礼:“谢义父宽宥。”
太师椅上之人缓缓起身,衣料轻擦木椅发出细微声响,似随口一问:
“戾儿,你可还有旁的话,要同为父说?”
话音未落,萧戾已然干脆利落跪伏在地,高声:“孩儿正欲向义父请罪!”
今夜发生的一切,萧恒定然洞若观火。
如方才该寸步不让时,便宁折不弯,而该领罪担责时,便不能有半分推诿含糊。
“哦?你何罪之有?”
“今夜孩儿同陈禹相争,乱了分寸,致使林忠渊幼子林怀恪趁乱逃脱,请义父降罪。”
“说起这桩疏漏……”
萧恒缓缓踱步,声音不疾不徐。
“你斩杀林忠渊后,林怀恪匆忙赶至,近在咫尺,你为何不斩草除根?戾儿,这可不似你平日行事。”
萧戾心头一凛。
“回义父,孩儿本欲斩尽林家余孽,可转念一想,林忠渊手中所谓罪证尚未寻获,这才假意放林怀恪靠近。果不其然,那老匹夫弥留之际提及一物,名为《岁寒三友图》。”
“哦?”
屏风后,萧恒一手搭在太师椅雕花扶手上,指腹慢条斯理摩挲木料。
萧戾微微抬头,目光不敢越过屏风:
“林忠渊之女曾在宴中奉上贺礼《岁寒三友图》,孩儿猜测,所谓罪证十有八九便藏于画轴夹层之中。孩儿本欲借林怀恪寻回画轴,顺藤摸瓜销毁证物,不料……”
萧恒低笑:“不料陈禹惹你动了肝火,乱了方寸?”
萧戾面上浮起愧色,肩头微塌。
“陈禹处处防备针对孩儿,还当着一众属下的面,构陷孩儿心存异心。更当众妄称,他才是您最信任的义子。孩儿一时怒极,失了持重,这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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