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1章 新城盖好了,谁来住? (第2/2页)
“自然要请那些说话有分量的。”
徐妙云从袖子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笺,铺在案上。
纸笺上密密麻麻写着十几户人家的姓氏,旁边还标注着各家的姻亲关系。
“苏州陆家的老太太,和松江顾家的老太太是嫡亲的表姐妹。常州庄家的夫人,娘家姓顾,是顾老太太的侄女。这三家在当地经营多年,亲朋故旧遍及苏松常三府。只要她们肯来,旁的人家自然也会跟着留意。”
郁翊凑近瞧了瞧,忍不住问:“王妃连这些都打听清楚了?”
“既要请人做客,总得知道客人喜欢什么。”
徐妙云指着纸笺上的名字,一一道来。
“顾老太太信佛,平日最爱听高僧讲经。陆老太太年轻时便喜欢摆弄花草,家中养着好几位花匠。庄夫人最看重儿孙的学业,听说她家小孙子聪慧得很,才六岁便能背下半部《论语》。”
说到这里,她抬头望向姚广孝。
“大师,君山风景不错,若在山上辟出一处清幽院落,请几位高僧来讲经说法,顾老太太想必愿意走上一趟。”
姚广孝笑道:“何必另请旁人?贫僧好歹也读过几卷佛经,陪老太太说上半日禅,倒还应付得来。”
朱橚在旁边听得直乐:“你这老和尚,总算有机会干回老本行了。”
徐妙云也笑了,接着道:“陆老太太那边,便请她来瞧瞧格致院培育的新花木。至于庄夫人,若听说江阴有格致院的先生亲自授课,教的又是别处学不到的学问,只怕不用咱们请,她自己便要带着孙子过来。”
郁翊听得眼睛越来越亮。
“如此说来,王妃是想借着学堂落成,把这几家的老太太和夫人一道请来?”
“正是。”
徐妙云将纸笺轻轻推到案中央。
“明年开春,我便以吴王府的名义设一场赏春宴,请她们来江阴住上几日。白日里逛逛游园,瞧瞧格致院的新奇器物,听先生讲学;累了便去医馆请名医诊诊脉,傍晚再到江边赏景听曲。”
“等她们回到家中,自然会同儿孙说起江阴的见闻。到那时,咱们不必上门劝说,旁的人家也会主动来打听。”
姚广孝听完,沉吟片刻,又问:“若是她们玩得尽兴,却仍旧不肯在江阴置业呢?”
徐妙云微微一笑。
“那便不急着卖宅子,先请她们送几个孩子来格致院读书。”
“读书?”
“不错。江南大户最舍得在子孙身上花银子。若孩子在江阴能学到别处学不到的本事,做长辈的,难道舍得为了省一处宅院的钱,耽误孩子的前程?”
徐妙云顿了顿,又道:“孩子在这里读书,家里总要派人照料。时日一长,父母祖辈少不得常来探望。来得多了,便会发现江阴不但能做买卖,住着也舒坦。到那时,还用咱们劝他们搬家么?”
郁翊愣了半晌,忽然一拍额头。
“妙啊!从前在下只想着让大户先买地,再搬人。王妃却是先叫他们愿意来,再叫他们舍不得走!”
徐妙云含笑道:“买宅子终究是为了过日子。只要江阴能让他们住得舒心,又能让儿孙得些好处,便是不催不劝,日后也少不了有人主动上门置业。”
朱橚在旁边听得暗暗称奇。
他原以为,要让江南那些富户搬来江阴,少不得在地价、赋税上多给些甜头。
谁知妙云压根没在这些地方费心思,反倒把人家一家老小的心思琢磨了个透彻。
朱橚越想,越觉得这套法子似曾相识。
这不就是后世那些新城卖房子的路数么?
为了让孩子进一所好学校,多少父母甘愿掏空积蓄,花大价钱买下一间又小又破的学区房。为了让家中老人看病方便,多少人宁愿多花几百万,也要住在大医院附近。
至于商场、戏院、游乐场这些去处,更是一样不能少。
吃喝玩乐样样齐全,日子过得舒坦,谁还愿意往穷乡僻壤里钻?
而妙云想得比这些还要周全。
古人最重孝道,家中老太太若喜欢江阴的医馆和园林,儿孙们便有了置业的理由。
至于孩子的前程,那就更不用说了。如今新学在恩科上一鸣惊人,江南士林谁不知道,这一科榜上有名的进士,十有八九都在新学上下过苦功?
偏偏精通新学的名师,又几乎全被格致院网罗了去。为了让自家儿孙拜入名师门下,将来在科举场上多几分胜算,那些富户便是抢破了头,恐怕也要在江阴置下一处宅院。
更妙的是,妙云她还懂得借人情做文章。
先请几家有头有脸的老太太过来体验一番,等她们回去逢人便夸,旁的富户自然坐不住了。
这分明就是后世开发商惯用的样板体验、口碑相传,再加上名人带头。
偏偏这些主意,还是妙云这个土生土长的明朝女子自己琢磨出来的。
朱橚忍不住瞧了媳妇儿一眼,心里直乐。
自己仗着几百年的见识,整天琢磨着怎么把后世的好东西搬来大明。妙云倒好,没见过什么学区房,也没听说过什么营销手段,却把其中的门道摸得明明白白。
照这么下去,往后江阴的宅地怕是不用愁卖,倒该提前想想,若是求购的人太多,该怎么分才公平了。
……
日头偏西,郁翊揣着徐妙云给的纸笺,兴冲冲地下山张罗去了。
草堂里只剩下三人。
姚广孝收起笑意,从袖中取出一张字条,搁在案上。
“殿下,砖场那几座窑,贫僧方才派人查过了。”
“窑挂在常州一家商号名下,商号的东家,住在金陵。”
“姓王。”
朱橚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金陵城里姓王的人家成百上千,能把窑场开到江阴新城脚下,又能买通营造司验收小吏的,掰着指头数,只剩一家。
福成公主的废驸马,王恭。
朱橚冷笑一声:“公主府的手,伸得可真长啊。”
阮夫人在坤宁宫说的那番话,徐妙云回府当晚,便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当时他只当公主府想借靖江王府的门路,从海贸里分一杯羹。
如今砖窑的事一出,朱橚心里便透亮了。
公主府和靖江王府之间,必定藏着一笔暗账,牵扯的远比海贸那点银子要深。
阮夫人在靖江王府里人微言轻,那日偏偏要当着母后的面,把嫣宁托付给魏国公府。
她托付的是女儿。
她怕的,是有朝一日两府那点勾当兜了底,嫣宁跟着受牵连。
这位阮夫人,怕是早就嗅到了风声。
“二十二万块青砖,值几个钱?”朱橚沉声道,“公主府图的,是在江阴新城里先安插下自家的人手。今日是砖窑,明日便是码头,后日便是市舶司。”
徐妙云握住了他的手,指尖有些凉。
“殿下,窑主那边……”
“贫僧先按住。”姚广孝接过话,“眼下只办那个验收小吏,窑照常烧,砖照常收,郁翊那边也照常记账。贫僧倒想瞧瞧,这根线从金陵出发,一路能牵到桂林哪座府里。”
朱橚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就依大师。”
江风从草堂的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沙盘上那面小小的日月旗,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