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七章 对质 (第2/2页)
“儿臣知道自己年纪还小,有很多事情不懂,也不知道自己坐到殿上去能不能做得比母后好,但儿臣有两位相公、有六部的尚书和太傅教导,儿臣不会的,可以一天一天慢慢学...但儿臣既然生在皇家、占了天子这个名分,就得替这个身份担起责任来--哪怕前头是刀山火海,儿臣今日也必须走出这道乾清门,亲手去试一试!”
清脆、稚嫩的童音,在广场上回荡。
没有半句权谋机锋,也没有半句场面套话。
可恰恰是一个十一岁少年发自肺腑的这番话--那份因为听见宫外惨状而夜不能寐的悲悯之心,那份无论如何都想要试一试的朴素担当,却比任何圣贤经典都更加震撼人心!
站在小皇帝身后的户部尚书孙延,看着那个明明还没长到自己胸口高,却如同青松一样的少年,一时老泪纵横。
栅门外,夏涟和那些年轻官员听得热血沸腾,许多人浑身发抖,隔着栏杆拼命磕头,哭喊着“陛下圣明”、“大乾有救了”。
高台之上。
太后呆呆地站在寒风里,看着底下那个彷佛在一夜之间长大了好几岁的儿子,双肩一点一点地垮了下来。
一股疲惫,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喜欢这份权力是真的,她不敢放权是真的,但她的委屈,还有这六年熬干的心血,也是真的!
可在儿子这番堂堂正正、心系苍生的天子之志面前,在她亲弟弟克扣军饷害死五万将士的丑闻面前,她过去六年咬死不放的“替你守江山”,突然变成了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借口。
她输了。
不是输给了外朝的大臣,而是输给了这个她亲手生下来、如今已经开始慢慢长大的儿子。
看着四周那些已经彻底离心、绝不可能再听命于她的禁军宿卫,听着宫门外隐约传来的喊杀声,太后心里清楚,大势已去,今天她留不住这个孩子了。
她闭上眼睛,沉默了许久。
当她再次睁开那双凤眸时,眼底的泪光与失态已经尽数敛去,没有再试图劝小皇帝回来,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小皇帝身后的左相温言,平静开口道:
“好一个为天子身份负责...左相,你也不必再拿话挤兑哀家了,哀家今日可以打开这道乾清门,也可以立刻退回慈宁宫,把大权完完整整地交出来。”
“但哀家有一个条件。”
“哀家退居后宫之后,娘家张氏一族,朝中被哀家提拔之官吏,必须平平安安,原职留用!只要你们当着皇帝和满朝文武的面立誓保全他们,哀家现在就下旨开门,再不阻挠!”
在政治染缸里泡了六年,太后算得很清楚--一旦她交出皇权退回慈宁宫,如果娘家张氏和后党官吏被外朝文官连根拔起,那她在深宫里就彻底成了任人宰割的孤魂野鬼,哪怕儿子念着亲情不想害她,外朝那些恨透了后党的官员也有无数种手段让她在慈宁宫里举步维艰,彻底幽禁一生!
唯有保住这些人在外头存续,外朝有所顾忌,她在后宫才能安稳,乃至于冷眼看这天下大势,看她这个好儿子和文官集团能不能拯救这大乾天下!
若是局势越发崩坏,她作为这六年的主政太后名声便会彻底翻转,甚至于再度有了登上政治舞台的机会;但若是这天下真的得到了梳理,大乾再度中兴,那她作为天子生母,只要撑到太平年月,安心做个享尽尊荣的太后,又有何不可?
然而,太后这番摆明要拿开门退位换保全张氏与后党的话一出口。
高台之上,站在她身侧的内缉事厂提督太监曹化,连同后头那几名内廷大太监,登时如坠冰窟,眼珠子都快瞪裂了!
“太、太后娘娘?!”
曹化浑身哆嗦,再顾不上什么尊卑体统,快步上前,尖声问道:
“您只提张氏和后党...那奴婢们呢?!奴婢们可是替您鞍前马后了六年!娘娘,奴婢们会被这帮酸儒剥皮揎草、碎尸万段的啊!”
后面几个平日里跟着曹化作威作福的大太监也慌了神,哗啦啦跪倒一片,鼻涕眼泪横流地哭喊道:
“娘娘万万不可开门啊!娘娘,咱们手里还有刀、还有人,万岁爷还在栅门里头呢,只要把万岁爷拦住,严淞在门外头绝不敢真的攻打后宫!您要是开了这道门,不仅奴婢们死无葬身之地,外朝那帮狼心狗肺的文官转头也绝不会放过张国舅啊娘娘!!”
恰在此时,栅门外那群群情激愤的文官里头,有几个刚踏入仕途没两年、完全不懂政治妥协逻辑的年轻御史,一听太后居然还要保张氏,当即脑子一热,扒着栏杆跳脚大骂道:
“绝无可能!张承恩克扣江淮军饷投进逆产放贷,致使常老将军与五万将士惨死江南,今日更敢带兵冲击宫禁!张氏一族罪大恶极、十恶不赦,按《大乾律》当满门抄斩、夷灭三族,岂容讨价还价?!”
“混账东西!给老夫闭嘴!!”
那几个年轻御史的话音才刚落,门内的户部尚书孙延与门外的黄门侍郎夏涟顿时脸色大变,孙延更是气得转身指着那几个书呆子的鼻子破口厉叱:
“谁让你等在此胡言乱语的?!圣驾尚在门内,相公与太后正在议定国本,尔等不知轻重的东西敢在此鼓噪乱局,再多吐半个字,老夫先叫人打烂你的嘴!退下!!”
旁边几个老成持重的文官赶紧上前,一把捂住那几个年轻御史的嘴,把他们拽到了队伍最后头。
站在陈佺身旁的陈识吓得抹了一把冷汗,凑在自家老爹耳边小声道:“父亲,这帮人真是读书读傻了,没看见曹化那帮阉狗眼睛都红了吗?这时候喊着要把张家夷三族,那不是逼着太后拼命么...”
陈佺微微颔首,与旁边的左相温言交换了一个眼神。
温言往前迈出一步,先是看了一眼身边的小皇帝,见小皇帝轻轻点了点头,这位当朝宰相这才对着高台上的太后深深一揖,给出了承诺:
“太后娘娘明鉴,方才那些年轻言官口无遮拦,做不得数。陛下于西暖阁起驾之时,便已向老臣降下口谕,命外廷百官务必全母子天伦之情,保太后娘娘尊荣安泰。”
“至于张氏一族--国法如山,首恶必诛!承恩公张承恩贪墨军饷、致江淮丧师,今日又披甲犯阙,此一人之死罪,纵是陛下亦断不可私赦,否则无以平天下之怒,无以谢江南五万忠魂!”
温言抬起头,凛然道:“然除首恶张承恩一人按律问斩、抄没其名下赃产之外,老臣温言,谨以政事堂左相之身,会同礼部陈尚书、户部孙尚书及满朝九卿,在此对天立誓:张氏父母族老、其余兄弟旁支,仅削去官爵、迁回原籍为民,绝不伤及一人性命,亦绝不废张氏宗祀!至于朝中后党文官,若无作奸犯科、贪赃枉法者,亦不予追究!此言已由门外起居注史官当场录于国史,若违此誓,天下共弃之!”
诛首恶张承恩一人,活张氏满门百口,后党文武官员只要没犯事,便不予追究!
高台之上,太后听着温言这句誓言,眼角抽动。
她虽然心痛唯一的亲弟弟张承恩必死无疑,但六年的经验告诉她,东南大军覆没这么大一口黑锅,必须要有脑袋落地才能揭过去,张承恩今天又带人冲撞宫禁,已经是神仙难救了...能用她主动退让,保住父母和张家上百口人的性命与香火,已经是眼下这绝境之中唯一能拿到的善果!
...至于阉党?
谁在意呢?
不知过了多久,太后才终于对着温言和小皇帝,缓缓点头:
“好...左相记住今日这句话。来人,把乾清门打开...”
然而。
太后的话音未落。
“开不得!!开不得啊!!”
一声凄厉咆哮,猛地从太后身侧炸开,却是曹化看着太后竟然真的跟外朝百官达成了妥协,看着自己这群阉人被太后当场扔出来做了弃子,曹化脑子里头那根紧绷的弦,“啪”地一声便断开了!
等死吗?!
一旦这道栅门升起来,太后可以回慈宁宫养老,张家人可以回老家继续享福,可他曹化和身后成千上百的内缉事厂番子,有一个算一个,全得被恨透了的文官活剐了!
横竖都是个死!
当然,哪怕到了如今局面,他们也万万不敢动太后和天子--可只要现在冲上去,趁着栅门还没开,把那几个老匹夫当场乱刀砍死在广场上,再把小皇帝生生抢回后宫,这已经谈拢的局势就会立刻被掀翻!到时候杀红了眼、死了宰相,太后就算想妥协也妥协不了了!
至于太后的秋后算账...那就到时候再说了!
“孩儿们!莫伤着万岁爷,把温言那几个老贼全给咱家剁了,把万岁爷抢回宫去!”
“拼了!砍死这帮文官老爷,抢回万岁爷!!”
“杀--!!”
困兽犹斗,何况是这些平日里嚣张跋扈,此刻知道自己必死无疑的内厂番子与大太监!
被曹化这一嗓子激得醍醐灌顶,这批番子和太监根本不管高台上太后惊怒的呵斥声,一个个挥舞着腰刀铁链,疯狗一般越过台阶,朝着栅门前的温言、陈佺与小皇帝狂扑过来!
变生肘腋,快如闪电!
“护驾!!保护陛下和相公!!”
眼看天子百官与太后谈妥,已经看见美好未来在遥遥招手的魏佞忠此刻眼珠子都红了,当即扯开嗓子尖啸一声,带着身边的干儿子和司礼监太监,迎着刀锋悍然撞了上去!
与此同时,刚才跟着温言一块儿跑进后宫的那二十多名年轻力壮的六部司官,以及把心一横的户部侍郎陈识,也全都红了眼,一把将温言等年老重臣和小皇帝推进角落里,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在外面结成了两层人墙!
“噗嗤--!”
刀锋入肉,外围的两名司礼监小太监直接被内厂番子劈翻在地,鲜血一下子溅了魏佞忠满头满脸。
“我草你祖宗!!”
魏佞忠被血激出了攒了一辈子的凶性,不退反进,抡起拧了一路的门栓砸在一名番子的脑袋上,当场将那番子砸得脑浆迸裂!
而在另一侧,手无寸铁的二十多名六部年轻官员更是惨烈,面对着挥刀乱砍的内厂番子,这些读圣贤书出身的青年郎官手里只有一柄笏板,一名兵部主事生生用左臂迎住一刀,右手举起笏板狠狠捅进番子的眼窝;陈识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却死活不敢松开护着老爹陈佺的手,肩膀上结结实实挨了一记铁链,疼得他眼前发黑,感觉身子都快散架了。
“砍死温言!迎回天子!”
曹化亲自冲锋在前,一脚踹翻一名浑身是血的礼部员外郎,手里长刀直朝着被挤在栅门上的左相温言当头劈下,另一只手直接抓向温言身后的小皇帝!
栅门外的夏涟和其余文官看着门内血肉横飞、看着曹化的刀就要落到温言头上,急得目眦欲裂,拼命用脑袋和肩膀去撞那栅栏,嘶声裂肺地冲着高台两侧那些还在发懵的宿卫咆哮道:
“你们瞎了吗?!逆宦曹化抗旨弑君、屠戮大臣,你们还在等什么?!难道要等着诛九族吗?!”
而被温言护在身后的小皇帝,看着满地流淌的鲜血,看着为自己挡刀而倒在血泊里的年轻官员,非但没有闭眼哭喊,反而从温言腋下探出半个身子,小脸绷得如铁石一般,冲着那些宿卫怒吼一声:
“禁军宿卫何在?!给朕杀了这群乱臣贼子!!”
高台之上,被曹化抗命反扑气得发抖的太后,也厉声喝道:
“宿卫听令!即刻上前格杀曹化,护住皇帝!”
天子亲口下令讨逆!太后当场下令格杀!
刚才因为天家母子对立而束手束脚,不敢轻举妄动的披甲宿卫,在这一刻再无半点顾忌。
“奉旨诛逆!保护天子!!”
“不要放箭!挺戟冲锋!!”
宿卫统领一声暴喝,前排的弓弩手立刻退后,生怕乱箭伤到大臣或者天子,而其余人则是端平手中长戟,直接从背后撞进了内厂阉党的队列之中!
正规披甲禁军一旦动起真格来,哪里是这群只会刑讯抓人的太监番子能抗衡的?
长戟如林,寒光闪烁,原本已经举刀劈向温言的曹化,被捂着肩膀的陈识抽冷子斜刺里一记直踹,差点一刀砍到天子身上,吓得连忙收刀,可还没等他抽刀再砍,冲上来的宿卫已经飞起一脚踹在他的后腰上,手中铁戟横扫而过,直接将曹化的腿生生砸断。
“啊--!!”
曹化一声凄厉惨嚎,扑倒在地,还没等他挣扎着爬起来,四五杆长戟已经洞穿了他的双肩,将这位依附临朝太后,权倾一时的内厂提督钉在了地面之上。
不过片刻功夫,刚才还凶焰滔天的内厂番子与恶宦,被禁军宿卫砍瓜切菜般剁翻了大半,剩下二十来个吓破了胆,扔掉刀子跪在血泊里拼命磕头,被宿卫们上去一脚一个全部捆了起来。
大乾开国二百来年,血腥味还是第一次笼罩在了这座乾清门内的广场之上。
“逆贼已诛!快开乾清门--!!”
宿卫统领抹了一把脸,转身冲着甬道上方大吼了一声,随即带着剩余禁军宿卫,面向栅门前的小天子,单膝跪倒:
“臣等救驾来迟,恭送陛下出宫亲政!!”
“嘎吱--”
甬道上方的绞盘被摇动起来,那扇精铁栅门,在铁链摩擦声中缓缓升起,紧接着,外侧那两扇朱漆大门也被彻底推开。
温暖的深秋阳光,顺着洞开的门洞倾泻而入,照亮了门内的一地狼藉与斑斑血迹。
陈佺扶着温言站直身子,捂着肩膀的陈识和脸颊滴血的魏佞忠一左一右护在两侧,剩余的文官们也大多带伤,互相搀扶。
而在所有人的最前方。
大乾天子,最后转过头,看了一眼高台上那个独自一人站在寒风里、面色灰白如雪的母亲,随后决然转身,迎着门外潮水般涌入的阳光与泣血跪拜的朝廷百官,迈开步子,一步跨出了那道分隔后宫与前朝的乾清门。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乾清门外,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冲天而起。
惊起皇城檐角白鸽无数。